征文:
梦里桃花千面转
“你是个沉默的孩子,看起来让人心疼。”这是张亚兵说的,那年我6岁。他10岁。
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一个人的世界,安静得可以听见桃花开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屋旁边的百年老桃花树下看星星。他忽然说梅梅,你是不是像我一样在聆听桃花开的声音?我摇摇头。不是的。那你为什么一直沉默呢?……
我真的是个沉默的孩子。可是我不是为了聆听桃花开的声音。只是因为我习惯了沉默。可是我没有告诉他。我只是抱着肩膀,安静地从桃花树叶缝中看着天空。不说话。又一次沉默。
那年8月,当我穿着雪白的公主裙,梳着乖乖的刘海来到这个农家小院子的时候,这座满是桃花树的小山村下着好大的雨。家家(外婆)跟妈妈手里接过我的行李,把我抱进屋里,妈妈就走了。我转过头去,看到妈妈的背影在迷蒙的雨里渐渐变得模糊了。妈妈没有回头。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因为我听妈妈说,妈妈和爸爸分居两地不便于工作,就把我送乡下家家处了。我只是安静地在台阶上,听家家“讲古”。以后,我都是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台阶上,托着腮看着桃花树梢上的天空中飞鸟低低地划过。
院子里有很多活泼的孩子。他们没心没肺地大笑,无拘无束地打闹。可是,从来不会跟我一起玩。因为他们的爸爸妈妈说我看起来很邪气,不许他们的孩子跟我玩。所以很多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家家很疼我,常常带我去村外桃花树林玩。我百无聊赖地蹲在村头石桥旁潮湿的角落里从低婑的桃花枝上采摘艳丽的桃花。或者数着那些静静爬过的蚂蚁。就在这时候,我认识了张亚兵。
他也是安静地蹲在桃花树旁边。微笑着。我站起来,静静地看着他。他看到我了,笑着说,你是梅梅。我不出声。他接着说,你是我们村子的,王婆家新来的女孩子。我点头。他笑了,笑容清澈温暖,有阳光的味道。他站起来,说,来,我们出去玩!接着拉着我跑出去。
村头小山外坡上坡下全是桃花,还有长长的泗洋河流向远方。我站在比我还要粗的桃花树下尖叫,不停地尖叫。阳光很刺眼很刺眼。可我还是仰着头,从树缝中直直地看着天空。张亚兵说,梅梅,我每天看着你沉默,你很寂寞。我摇头说,我不寂寞。他说,你们城里人到乡下,就变成个沉默的孩子,让人心疼。我对着他微笑。这是我来到这里第一次笑。我认真的看着他。他的白衣服上有一块小小的泥斑。可是他是个好看的男孩子。有干净的笑容,俊朗的轮廓,还有深邃的眼睛。我指着长长的泗洋河问他,我说张亚兵,这条泗洋河可以流往我家的城里吗?他笑着说,能。我微笑地看着他。我相信。他扯过一枝细长的桃花树枝,细细地绕成一个圆圈。他说,梅梅,把你的手给我。我伸出手,他轻轻地把圈圈套在我的手指上,笑着说,梅梅,这是我送你的桃花戒指。嫁给我,我来照顾你好吗?我看着他晶亮的眼睛微笑,然后点头。桃花戒指能把我的幸福圈住吗?
回家后,我轻轻地把桃花戒指放进我的小盒子里。抱着它美美地睡了一觉。我知道,自己一定在梦里笑了。
后来的日子,张亚兵总是在家家和舅舅舅妈们做农活去了,我一个人安静地坐着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零食,陪我一起坐在台阶上或者百年老桃花树下发呆。在晴朗的晚上,他还会带着我去门口的小河边捉萤火虫。我看着那些会发光会飞翔的小动物,问他,张亚兵,他们白天会发光吗?他笑了,傻丫头,他们是只属于夜晚,只属于黑暗的动物。然后深深地看着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这样的动物。只属于夜晚,只属于黑暗。
我在离家家处不远的村里上小学了。每天放学我会站在他教室的外面等他一起回家。可是,他们的老师总是拖堂。我一个人爬上栏杆上坐,晃着腿小声地唱歌。每次他都是第一个跑出教教室,把我抱下来,警告我不许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总是微笑着说,知道了。可是,下一次我依然爬上去。
张亚兵渐渐长成英俊的少年。身边开始有漂亮的姐姐围着他转来转去。可是我还是穿着白裙子,梳着整齐的刘海的孩子。我常常在回家的路上在他的背上睡着了。模糊中,总是听到他在说,梅梅,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长大?为什么要长大?
张亚兵上高中了。每天都有漂亮的女生给他送小礼物。可是他总是微笑着拒绝了。我问他,张亚兵,你怎么不要啊?他怜爱地摸着我的头说,我不喜欢。我似懂非懂的点头。却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好的小礼物他为什么不要呢?有姐姐问我,小妹妹,张亚兵是你哥哥吧?我点头。她们又说,可你为什么不叫他哥哥呢?我想了很久。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总是叫他张亚兵呢?我怎么不叫他哥哥呢?很多年后,我终于明白了,那是因为,我喜欢他,我不想他是我哥哥,因为哥哥总是要离开的……
他高三了。紧张的学习让他变得忧郁起来。大多的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温习功课。我又开始一个人的生活。独自行走独自唱歌独自到桃花林独自看着一整个世界狂欢。独自坐在屋顶沉默。
黑色的高考呼啸而过。家家说,亚兵哥哥真争气,他考上名牌大学了!梅梅也要像他一样好不好?我沉默着不说话不动声色地难过。我只知道,他要走了,沿着那条长长的泗洋河去很远很远的远方上学了。张亚兵,你也要离开我的世界了吗?
我拿出小盒子,看着已经变得枯黄的桃花枝和花瓣已经脱落的桃花戒指,流了一夜的泪。我要怎么重新习惯没有你的生活?那些我曾经养成的习惯,要用多么漫长的时光去改掉呢?习惯了陪你孤单陪你寂寞陪你不说话。陪你站在长满桃花的山坡上看桃花蔓延成遗迹一样的“桃花”大海。陪你在摩天轮上飘摇过一圈又一圈。陪你在雨里奔跑。陪你在空旷无人的操场放飞了一个又一个风筝。陪你一起在安静的小河边捉萤火虫。他终于还是走了。开始寻找他的梦想。我又开始了一个人的行走。每到节日,总会受到他的贺卡和祝福。却没有地址。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许我给他回信不许我联系他。开始有青涩的小男生偷偷地给我塞纸条,约我看电影。我总是冷漠地避开。心里系着远方的他……
在黄昏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空旷无人的操场,耳边是遥远的风声,闻到的是远远的桃花香。茂盛的桃花像是要长满一整个世界。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把细桃花枝编成桃花戒指带在我手上的男孩,想得泪流满面。那个说过要照顾我的男孩子呢?他在哪里啊?
独自排队买票,独自捧着爆米花看一场伤心的电影。为别人的故事大哭大笑。直到电影谢幕灯光亮起,所有刚刚沉没在黑暗中的脸全部浮现出具体的轮廓和五官。我又一瞬间回到自己无声的世界。孤单像是一把没有开锋的刀,钝重的刀口在脖子上随光阴岁月来来回回,发出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疼,直到我忘记了什么才是疼。我相信,他会回来的,他会照顾我的。
可是,我还是等不到他了,家家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永远地离开了我 。甚至还来不及看到我考她一直期望的大学。此时,因为妈妈下岗了,我跟着妈妈离开桃花林中的小山村南下去读书了。还是要离开了。我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还有这些年来他寄给我的卡片,一起寄回去给他。我把他可能的地址写上去了。可是,一次又一次被退回。收件人地址不详。字迹潦草。超重。却永远不会是查无此人。这个人是胸腔深处最清晰的存在。他的名字,是心脏表面一整张大陆的版图。岛屿日渐靠拢。却永世无法登陆。
我安静的离开了。正如我那么安静的来过。也那么安静地生活了这么多年。
以后的生活,我变得更加安静沉默。如果幸福太过久远。就会变成模糊的回忆。我该学会忘却。
鹏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是个阳光满面的孩子,永远是大大咧咧地吵嚷。仿佛永远不会疲倦不会累。穿火红T恤,骑艳蓝跑车,身边有很多仰慕者。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在我耳边说着冷冷的笑话。不管我喜不喜欢。我总是冷冰冰地走我自己的路。没有人值得我停留。直到有一天,我无意听到妈妈同舅妈通电话时说起他,张亚兵,那个我即将要忘记的人,他大学毕业后到镇上工作,他要结婚了。他要结婚了?他真的忘了他帮我带上桃花戒指时许过的诺言?
像个最忠实的观众,看着他的生命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播放,我在座位中间,有时候微笑,有时候哭泣,而最终看到他和他的那个她在一起。我是应该站起来鼓掌?还是应该在黑暗中感动得流泪呢?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轻轻地对一直陪我在操场上发呆的鹏程说,鹏程,我们恋爱吧……他惊喜地跳起来,抱着我的头一直跳呀跳。然后在操场上一边奔跑一边狂呼,我追到梅梅了!我追到梅梅了!我看着他微笑。我终于可以在秋天的阳光里纯粹地微笑了……
坐在他跑车的后座,我却害怕那种晕眩的快感。跟他一起约会,他却总是带我去那些吵闹喧嚣的地方。他不会在过马路的时候,轻轻地牵着我的手。两个月后,我们平静地分手了。鹏程他跟我说,对不起,梅梅,我还是不能让你开心起来。我微笑,我说,鹏程,谢谢你,虽然你不能带给我桃花的味道,我其实是开心的。真的。他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跟我说,梅梅,再见。再见。又一个人要离开我的世界了吗?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的泪水终于泛滥成灾……
那只枯萎的桃花戒指还在。岁月给它涂上了昏黄的色彩,却越发的晶莹。就像全世界的巫师突然一起扬起了手,挥舞着金漆将所有曾经暗淡的岁月全部擦亮。 10岁的他和6岁的我安静地站立在我面前。岁月不曾改变我们们年轻的脸。就像岁月带不走那些昏黄的从前……
作者: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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